莱妮曾经与希特勒关系密切。

　　在7月9日-7月11日北京奥组委举办的国际体育电影周官方电影观摩交流会上，有一部名叫《奥林匹亚》的展出电影。这部以1936年柏林奥运会为题材、由当时的纳粹政权资助的电影，被历代影评家公认为历史上最完美的纪录片之一。它的导演，莱妮-里芬斯塔尔，曾被希特勒深情地唤作“我的完美德国女人”。

　　不论活着还是死去,莱妮都无法摆脱希特勒。“人们无休止地问我是不是和希特勒有罗曼史，是不是希特勒的女友。每次，我都笑笑告诉他们，那是谣言，我不过为他制作了纪录片。” 但作为一个女人，一个被称为“德国的嘉宝”的漂亮女人，她在回忆录中的澄清会有几个人相信？

　　“我为希特勒拍摄电影并没有任何政治原因。当时只有一个希特勒，只有一个德国政府，每个人都在高呼‘希特勒万岁’。这在当时并不是不道德的。人们应该将自己放到当时的环境下，从当时的角度看问题。”

　　“希特勒对奥运会和我拍摄的电影根本没有兴趣，只是在他意识到必须出席的时候才会来。而戈培尔就一直在捣乱，有一次他甚至想将影片里欧文斯和威廉斯(美国著名黑人运动员，前者在1936年柏林奥运会上打破了11项世界纪录)的片段删减掉。”

　　——莱妮-里芬斯塔尔

　　莱妮用“无与伦比”的天才打破了男性对电影的垄断，在成为历史上第一个伟大的女导演的同时，却因与希特勒的密切关系而被世界唾弃了大半辈子。20世纪没有任何一个其他女性被如此强烈地敬仰或鄙视：憎恨她的人骂她为“不死的纳粹”，企图用谎言掩盖自己的历史；欣赏她的人则说，“她的天才是她的悲剧”。对莱妮的争论，从来没有停止过，而且也不会停止。

　　以一个芭蕾舞者成名

　　1902年8月22日，莱妮出生在柏林郊外一个穷人社区。与以往所知的莱尼出生于富裕商人家庭的描述不同，在2007年3月出版的最新传记《莱妮-里芬斯塔尔的工作与生平》中，作者考证莱妮的父亲当时只是一名年轻的水管工人，后来才成为一名经营暖气与通风设备的商人。直到1920年，莱妮18岁的时候，他们家还没有搬离穷人社区。当时的柏林从一战的废墟中迅速复兴，被称为“世界上发展最快的城市”，比肩巴黎、伦敦等国际大都会。在这里，年轻的莱妮暗下决心，要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莱妮先是以一个芭蕾舞者成名，1923年，她在慕尼黑举办首场舞蹈表演。此后，她凭借维纳斯式的脸庞，淡金色的头发，白皙的肌肤，苗条的身材，别具一格的舞姿，在欧洲各地的巡回演出中征服了许多观众。然而，正当她赢得越来越多的鲜花和掌声的时候，由于膝盖严重受伤，她不得不中断刚刚开始的舞蹈生涯。

　　“德国的嘉宝”

　　1925年，遭受膝盖受伤之苦的莱妮偶然之中看了一部名为《命运之山》的电影。当时德国正盛行一系列征服高山和冰川的“高山电影”，《命运之山》的导演正是“高山电影之父”阿诺德-范克博士。

　　深受电影海报吸引的莱妮立即向范克写了一封自荐信：“请让我主演你的电影，只有我才是你电影中的女主角。”范克与她见面后也被她的美貌征服，但担心她受伤的膝盖难以保证影片的顺利拍摄。莱妮二话没说跑到医院做了膝盖手术。这是一个赌博。因为如果手术失败的话，她的腿就可能永远不能弯曲了，但手术出奇地成功。

　　1926年，莱妮主演了范克导演的《圣山》，立即被誉为“千年才出一个的天才”。接着，她又主演了范克导演的其他几部“高山电影”。在这些影片中，她赤着脚，抛弃绳索，向高山之巅攀登……在19世纪20年代末，莱妮成为当时德国最受欢迎的电影明星，被誉为“德国的嘉宝”。

　　但莱妮的企图并不止于当一个演员。1932年，她自导自演了影片《蓝光》，获得极大成功。就在这一年的某一天，两个在慕尼黑一家电影院观看《蓝光》的观众为影片的高超艺术魅力所震慑。其中的一个人对坐在自己身边的人说：“记住，一旦党需要拍电影，就必须让这个女人来拍。”说话的人是希特勒，坐在他身边的人是纳粹宣传机器戈培尔。

莱妮曾经与希特勒关系密切。

　　与希特勒在海边散步

　　莱妮在百岁之年接受采访时回忆说，自己第一次见到希特勒是1932年在柏林举行的一个纳粹集会上。

　　“那是我第一次参加政治聚会。希特勒有一种特殊的魔力，仿佛能对他的听众施魔法，令他们服服帖帖，按照他的话去做任何事情。像其他人一样，我也情不自禁地受到感染，我的情感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被打动了，我甚至没有留心去听他在讲些什么，只是不断地在问自己：这个人是谁，他是怎样一个人。我很好奇，希望更多地去了解这个人，自然地，我还想和他会面。”

　　“于是，我很天真地给纳粹党的慕尼黑总部写了一封信，希望和希特勒会面，邀请他接受我的采访。我希望能拍摄一幅体现力量和现实的照片，我从来没想过他会给我答复。但没想到几天后他就给我回信了，信中还提到影片《圣山》里我在海边巨石上舞蹈的场景，说那是他所观看过的最优美的表演。我猜他也很喜欢我在《蓝光》中的演出。在后来的会面中，令我更惊讶的是，他建议我替他拍一部电影。震惊之余，我对他说：‘不，元首，我办不到。我只会拍发自自己内心的东西，我不会奉人之命拍电影。’他很失望地说：‘或许等你年纪稍微再大一些，思想成熟的时候，你会明白我的想法。’”

　　就这样，莱妮开始了与希特勒的密切交往。在后来的采访和回忆录里，莱妮承认自己可以很轻易地要求与希特勒独处，甚至曾与他在海边浪漫散步。“希特勒穿着悠闲服，看起来十分放松。” 莱妮这样描述她与希特勒的私人会面。

　　被传是希特勒的情妇

　　在一本自传里，莱妮还谈到她曾在1936年为墨索里尼和希特勒传话，当时墨索里尼对她说，“你可以告诉元首，无论奥地利国内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干涉奥地利内政”，据说墨索里尼还表达了对她的电影天才的钦慕。这些轻松自如还似乎带着炫耀的回忆无疑为她增添了许多恶名。因为看起来她为曾经融入纳粹高层圈子十分自豪，而不是像人们普遍认为的那样为此感到悔悟。

　　在很多传言中，莱妮是希特勒，甚至也是戈培尔的情妇。1946年 ，《圣山》的男主角、后来当了莱妮几年丈夫的路易-特兰克(Luis Trenker)出版了希特勒女伴爱娃的假日记，他在这些假日记里称莱妮是希特勒的情妇。对这些传言，莱妮从不承认。

莱妮曾经与希特勒关系密切。

　　最辉煌和最黑暗的人生

　　1934年，掌权后的纳粹党在纽伦堡进行大型军事阅兵，莱妮接受了希特勒的个人委托，为阅兵拍摄纪录片，这部将永远为世人激赏和诟病的《意志的胜利》(Triumph of the Will，1934)成为她最辉煌和最黑暗的人生的开端。

　　在《意志的胜利》拍摄期间，纳粹政权向她提供了任何一个导演都梦寐以求的工作条件：无限制的经费，一百多人的摄制组，包括16个摄影师，每个摄影师配备一个助手，三十六架以上的摄影机同时开工，再加上无数的聚光灯听候调配。电影中，希特勒乘坐直升机从天而降，底下是成千上万大声欢呼的追随者。电影没有旁白，没有情节，只是把“纯粹”和“秩序”当作主人公来塑造，但已经把希特勒的政治理想表达得不仅前程灿烂，而且无限动人。

　　1936年，奥运会在柏林举行，受国际奥委会委托拍摄、由纳粹政府全力资助的奥运会纪录片《奥林匹亚》(Olympia，1938)再次将莱尼推向事业的巅峰。在奥运会召开的14天时间里，莱妮组成了多达160人的摄制班子拍摄这次体育盛会，动用了36台摄影机，摄制组全体人员始终吃住在集体宿舍，每天工作18个小时以上。摄制组足足用了40多万米长的电影胶片，在奥运会结束后用了几乎两年时间进行后期剪辑工作。1938年4月20日，在希特勒的49岁生日之际，《奥林匹亚》在德国首映。这部影片在国际上引起了强烈反响，获得了包括1938年威尼斯电影节金奖，1938年德国国家电影奖，1938年瑞典电影极地奖在内的多个奖项。

　　94岁潜入大海拍摄鲨鱼

　　然而，纳粹政权倒台后，莱妮却成了第一批被送进监狱的电影人。在从西班牙返回德国的路上,莱妮曾经4次逃跑，4次被捕。第5次被捕后被关进监狱，最后被定为纳粹同情者。1949年，莱妮终于结束了牢狱之灾，但导演生涯已经不可能继续，莱妮开始过着孤独、“壮观而可怕”的下半生。

　　后来，莱妮曾这样说，“对已经活到100岁没觉得什么高兴，反倒宁愿在1939年9月1日之前就已经死去。希特勒闪电入侵波兰之前是我的顶峰，从此之后一直是下坡路和数十年的挣扎和沉默。”

　　受海明威小说的影响，莱妮1956年开始深入非洲内陆拍摄电影，经历了多场几乎断送性命的汽车事故和直升机失事，但她仍然在伤愈后数次进入非洲腹地拍摄。

　　1972年，她出版了以非洲国家苏丹某个部落的努巴族黑人为主题的摄影集《努巴》。1974年，莱妮迷上了潜水运动，那一年她72岁，已经远远超出从事这项运动的年龄要求。为了取得潜水资格证书，她将真实年龄谎报少了20岁。从1977年起，她开始了水下摄影，后来还出版了名为《珊瑚礁花园》与《水中奇观》的摄影集。直到94岁的时候，她还潜入大海拍摄鲨鱼。

　　2002年8月22日，为了庆祝自己的100岁生日，莱妮放映了自己刚刚完成的纪录片《水下印象》。2003年9月8日，刚刚度过101岁生日的莱妮在德国去世。莱妮去世前不久，将莱妮引为知音的著名演员朱迪-福斯特透露要自编自导自演一部关于莱妮的传记电影，当莱妮被问到她自己会选择什么电影标题的时候，她很冷静而肯定地回答:“被爱，被迫害，永不被忘记。”

　　“迷人的法西斯”？

　　因为《意志的胜利》和《奥林匹亚》这两部纪录片，莱妮受到了最激烈的批判和追捧。批判她的人骂她为“不死的纳粹”，是纳粹的宣传机器；欣赏她的人则说，“她的天才是她的悲剧，她对极致美的追求是每个电影人的典范”。

　　在追求完美上

　　很少有导演可以和莱妮匹敌

　　即使是批判莱妮的人，也承认《意志的胜利》和《奥林匹亚》是历史上形式最完美的纪录片。事实上，在追求完美上，很少有导演可以和莱妮匹敌。

　　在拍摄《意志的胜利》时，由于德国国防军出场时正好遇到阴天，无法拍摄出影调明快的画面，她就删除了这部分画面。后来，当国防军的将军问她“国防军的画面完全没有了吗”时，她的回答是“当然”。

　　对于纳粹高级干部的镜头分配，她也无视纳粹党内的排名顺序逐个拍摄，而是根据自己的镜头美感来拍摄，因此引起许多人的不满。而对那些纳粹干部的夫人们，她也只把她认为漂亮的夫人拍摄进画面，而许多上了年纪的丑陋的纳粹干部夫人就失去了出镜的机会。当纳粹第二号人物鲁道夫-赫斯向她提出这一点时，她有恃无恐地讽刺说：“要是那些大人物们跟长得再美一些的人结婚就好了。”

　　在拍摄《奥林匹亚》期间，为了表现百米短跑的真实速度，莱尼创造了自动前行的摄影机，运行速度和运动员的速度相当；拍摄跳远时，她在沙坑边挖了一个洞，以此达到仰拍跳远的效果；为了拍全景，她用热气球将六个摄影机送到空中，虽然最后这个试验以连续失败告终，但她的摄影理念远远地走在了那个时代的前面。

《奥林匹亚》是历史上形式最完美的纪录片，为莱妮-里芬斯塔尔赢得了无数声誉，也使她受到了最激烈的批判。20世纪没有任何一个其他女性被如此强烈地敬仰或鄙视。憎恨她的人骂她为“不死的纳粹”，企图用谎言掩盖自己的历史；欣赏她的人则说，“她的天才是她的悲剧”。

　　好莱坞给她的“欢迎词”

　　“莱妮，滚回家去！”

　　但另一方面，在当时和现在的很多影评人看来，莱妮是自觉地以纳粹的意识形态为尺度，为纳粹宣传进行形象把关，把精心拍摄的优美镜头用于神化希特勒；她把奥运会转化成了法西斯仪式，用优美但没有感情的人体来表达“法西斯美学”的诉求。1938年，莱妮出访美国宣传《奥林匹亚》。“莱妮，滚回家去！”这就是好莱坞给她的“欢迎词”。

　　在所有的媒体访谈中，莱妮都一遍遍重复:“我只是一个艺术家，不太关心现实，只想留住过去的所有美好。我只忠实于一切美与和谐的事物，或许这样的处理方式是相当德国化的，但这并非出自我的意志，而是源自潜意识。”

　　她声称不知道有集中营(但她在摄制她在纳粹政权时期的最后一部电影《低地》时曾经使用过集中营的一批吉普赛人)，更极力否认作品中带有纳粹政治宣传意味，“那并非是一种宣传性的纪录，而是纯粹的历史。”

　　对此，美国犹太作家苏珊-桑塔格在《迷人的法西斯主义》中揭发道，莱妮在拍摄《意志的胜利》时，为了得到理想的画面，曾让纳粹高官重新举行忠诚宣誓仪式。桑塔格尖锐地指出：莱妮的电影“不仅仅是一种现实的再现，更是为了制造记录而制造了现实，并最终以记录取代了现实”。

　　“女人是不被允许犯错误的”

　　历史似乎更不容易宽恕犯错的女人，至于男人，人们会说，他们需要工作，他们要养家糊口。二战期间，有很多知识分子和艺术家都曾经为法西斯政府工作过，这串长长的名单包括冯-卡拉扬、海德格尔、罗贝尔多-罗西里尼、萨尔瓦多-达利等等。但是这些人都在战后获得了重新工作的机会，并取得了更大的荣誉和名声。

　　莱妮受到的惩罚是最严厉的，因为《意志的胜利》和《奥林匹亚》，她的大半辈子从此不再被主流社会接受，以致她曾愤怒地疾呼：“不要因为我为希特勒工作了七个月而否定了我的一生！”然而反抗引来的是更猛烈的批评与谴责。最后连她自己也认了命说：“女人是不被允许犯错误的。”

　　影评人里查德-考利斯(Richard Corliss)说得更直接：“那是因为《意志的胜利》拍得太好了，加上，她的风格，加上，她是个女人，一个美丽的女人。”

　　他们眼里的莱妮-里芬斯塔尔

　　“当前对莱妮-里芬斯塔尔的非纳粹化活动和证明她是一个不屈的美的传教士(的趋势)，对于要加强在我们中间发现怀念法西斯情绪的敏锐能力是一个不好的预兆。她的作品的力量恰恰就在于它们的政治观点和美的观点的连续性。有趣的是，在这一点上，过去的看法似乎要比今天的看法更为透彻。”

　　——美国犹太作家苏珊-桑塔格

　　“即使将希特勒与纳粹领导人的镜头从莱妮-里芬斯塔尔的奥林匹克电影中剪除，做成一个非纳粹化的版本，它仍然充满了法西斯主义的精神。”

　　——一名德国导演

　　“一个人必须为自己的过去负责，但她没有。‘拒绝悔悟’，这将成为人们对她的记忆的全部。她一个矛盾体，她是一名艺术家，也是纳粹系统内的宣传家，我能相信她自己所说的她不是纳粹支持者的话吗，当然不能。”

　　——柏林犹太文化中心负责人艾瑞尼-洪格

　　“即使以91岁高龄，她仍然愿意为拍摄一个好镜头而做任何事情。就这方面来说，她是所有电影人的模范。”

　　——纪录片《莱妮-里芬斯塔尔壮观而又可怕的一生》的导演雷-穆勒

　　“或许她是一名粗心的事业追求者，但她同样是一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历史将会原谅她。”

　　——传记作家尤尔根-特里姆博恩(文/温俊华)